
文 / 零度
来源 / 节点财经
一场打了半年的官司悄然收场,一笔30亿的可转债融资戛然而止。业绩翻倍增长的申通,正站在历史包袱与合规风暴的交叉路口。
2026年8月3日,一桩打了半年的官司,悄无声息地收场了。
原告奚春阳——申通创始人陈小英的前夫,主动向法院申请撤回起诉。他原本要争的,是登记在陈小英名下的申通快递2028.42万股股票,按当时市值算,约2.84亿元。法院准许了撤诉,这桩股权确权纠纷在程序上画上了句号。

但“句号”这个词用得并不准确。撤诉只意味着这一次诉讼程序终结,不意味着奚春阳放弃了实体权利。
一个早年给申通老板开车的男人,老板去世后上位,与老板娘结为夫妻,婚姻存续不到一年便解除,离婚13年后突然打官司要分2.8亿财产,打了半年又突然撤诉。这个故事的戏剧性,足够拍一部电视剧。
更巧的是时间节点。撤诉公告发布的次日,国家邮政局宣布对申通快递立案调查。同一天,申通宣布撤回筹划近五个月、拟募集不超过30亿元的可转债申请。
一笔2.8亿的创始人旧账刚撤下,一笔30亿的未来融资又被叫停。
桐庐帮与三通一达
先把时间拨回1993年。
那一年,陈小英和丈夫聂腾飞等人在上海创办了盛彤实业——申通快递的前身。聂腾飞后来被叫作中国民营快递业的开山鼻祖,不是因为他有多大能耐,而是因为他确实第一个吃了螃蟹。彼时奚春阳的角色很单纯:聂腾飞的专职司机兼助手。

1998年,聂腾飞车祸身亡。聂腾飞的去世,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。此后两三年,申通核心骨干相继出走,各自开山立派:弟弟聂腾云1999年创办韵达;分公司负责人桑学兵引荐桐庐老乡赖梅松入行,2002年共创中通;同乡徐建荣创立汇通。
加上申通本身,“三通一达”的格局就此成型。
所有创始人,来自浙江同一个县——桐庐。血缘、地缘、师徒关系织成一张网,企业、家庭和亲友的边界模糊不清。说申通是中国快递业的黄埔军校,不算夸张。
《节点财经》看来,这种草莽式的创业模式,在行业早期是巨大的优势。全国一年只有几十亿件快递的时候,竞争逻辑极简:谁能更快招加盟商、铺更多网点、用更低价格抢电商件,谁就能赢。加盟制够松,扩张够快,申通就是靠这个跑遍全国的。
但今天,棋盘彻底变了。
2025年,全国快递业务量达到1989.5亿件,行业总营收约1.5万亿元。三通一达加极兔,五家分食了超过大部分的市场。
从排位战看,各家之间的差距并不大,一个季度的波动就可能换位。
《节点财经》看来,当前快递行业的竞争维度也变了,早期拼的是件量、价格、网点密度,现在拼的是服务体验、网络稳定性、安全生产和快递员权益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申通提交了一份精彩的业绩预报。
从亏损9亿到净赚14亿,申通做对了什么?
先说一个反直觉的事实:申通这两年的业绩,相当漂亮。
2021年,申通亏损9.09亿元,市场份额跌到10.23%,是三通一达里最狼狈的一个。但从那以后,它一路追赶。2024年净利润10.4亿元,同比增长205%。2025年营收555.86亿元,净利润13.69亿元;2026年上半年,预计净利润9.5亿元至10.6亿元,同比增长超过一倍。

一个三年前还在亏损的公司,怎么突然就翻倍增长了?
第一层原因是行业大环境变了。
2025年以来,监管部门持续整治“内卷式”竞争,快递行业价格终于回归理性。全行业不再无底线打价格战,单票收入企稳回升,这是所有通达系企业利润改善的共同底色。2026年上半年,圆通、韵达、申通三家合计净利润预计超过49.55亿元,而且扣非净利润都高于归母净利润——赚的钱是主业赚的,不是靠变卖资产或政府补贴撑出来的。
第二层原因是申通自己的动作。
2025年,申通以3.62亿元收购丹鸟物流,构建“加盟+直营”双网协同模式。丹鸟的“半日达”覆盖扩至40城,揽签准点率超98%。《节点财经》看来,这步棋补上了申通长期以来最缺的东西,对末端履约的控制力。加盟制的通病是总部对网点“管不到底”,丹鸟的直营网络相当于给申通装了一套自己能直接指挥的毛细血管。
第三层是阿里的生态加持。2019年陈小英兄妹把股权卖给阿里套现146亿后,申通实际上已经成了阿里物流版图的一部分。阿里的电商件流量稳定导入,加上菜鸟的数智化能力赋能,申通在单票成本控制和运营效率上有了实质性提升。
但业绩好看了,隐患没消。
30亿融资叫停与安全风暴
就在撤诉公告第二天,8月4日,国家邮政局宣布对申通快递立案调查。理由是:今年以来使用“申通快递”商标经营的企业多发安全事故,多次查出隐患,申通总部被指对相关企业安全生产管理缺位,未按规定实行安全保障统一管理。

同日,申通宣布撤回筹划近五个月、拟募集不超过30亿元的可转债申请。
30亿是什么概念?这是申通押向未来的钱——用来扩产能、升级数智化、补末端短板。这笔钱被叫停,意味着申通的中长期战略节奏被打乱。
业内人士分析,行政处罚通常针对具体违规事实,若未触及重大违法红线,理论上不直接构成发行障碍。但“立案调查”不同——它意味着监管层对系统性风险或深层合规问题存疑。调查结论没出来之前,审核程序走不下去。
申通被立案并非孤例。
2026年6月,极兔速递因同样问题被国家邮政局立案调查;2025年3月,韵达总部也因同类问题被立案;中通、圆通等企业近年多次因末端安全隐患、违规投递被地方邮政管理部门处罚。监管的逻辑已经从“罚网点”升级为“追总部”——以前是哪个网点出事罚哪个,现在是谁的招牌出事就追谁的总部。
《节点财经》看来,这个转变直指加盟制的命门。加盟制下,总部和加盟商之间是松散的契约关系,总部收加盟费和管理费,但日常经营的安全责任边界模糊。监管要求总部实行“安全保障统一管理”,等于要求申通对数万个末端网点的安全生产行为负总责。这对一个靠“松”起家的加盟网络来说,是一个结构性挑战。

回到那场2.8亿的官司。
奚春阳撤诉了,但旧账没有真正清掉。这场官司暴露的,不只是两个人的财产纠纷,而是整个“桐庐帮”创业模式的历史遗留问题——企业、家庭、亲友网络深度纠缠,股权分配当年靠的是人情和信任,不是法律文件。业务跑得越快,埋的旧账越多。跨越14年的离婚官司,可能只是其中一笔。
而30亿融资叫停,暴露的则是另一面:加盟制在规模扩张阶段的“松”,到了合规治理阶段变成了短板。早年的申通靠加盟制跑遍全国,今天的申通却可能因为这张网管得不够紧而付出代价——失去融资能力、失去扩张节奏、失去监管信任。
有意思的是,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。一边是家族产权的历史隐患以诉讼形式爆发又草草收场,一边是现代企业治理的合规要求以立案调查形式迎面砸来。一个向后看,一个向前看,但指向同一个根源,申通从草莽创业走向规范市场的转型,远没有完成。
业绩翻倍增长当然值得肯定。但亮眼的数据和长期的合规隐患放在一起看,矛盾就出来了——赚的钱是真金白银,但管的那张网还是当年那张“松”网。
申通真正的中场战事,不是跟韵达争夺市场份额,而是跟自己30年的历史包袱赛跑。2.8亿的旧账可以撤诉,30亿的融资可以暂缓,但如何走向高质量的发展,仍是摆在申通面前的一道坎。
陈小英从印染厂打工妹到快递女王的传奇已经落幕,她套现146亿转身离场,把一个庞大的加盟帝国留给了资本市场和职业经理人。但申通遗留的问题还很多,这既是一家快递企业的问题,也是整个行业的挑战。
*题图由AI生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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